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孕妻藏福窝(上) 第四章 父亲的责任(2)
作者:
  话音方落,就有人敲响门板。

  「没有人会轻易上门?」他指指门口斜眼看人,见证她被打脸。

  未秧皱鼻子,不理他,从他身边走过时恼怒地推了他一把,打开门,门外是邱大叔跟邱婶子。

  「魏娘子,这是要给你的腊肉,我帮你挂到厨房?」邱大叔边说边往厨房走去。

  看着那一大盆,她问:「都给我了,大家怎么够分?」

  「够,那只猪有好几百斤呢,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那么肥的猪,也是你家那口子有本事给打了,要是换成旁人,躲都来不及。」邱婶子边说边瞄了未秧身后的阿书,凑近未秧耳边说:「你家那口子看起来挺忠厚老实。」

  呵呵?忠厚老实,除了干笑,未秧不知道怎么回应。

  他不忠厚老实吗?阿书提提眉毛,上前拱手为礼。「婶子好,我是阿书,上次到村里没见到您。」

  「我知道,你去王家买鸡,被卖贵啦,那只鸡顶多五十文,你居然花了半两银子?下回想吃鸡,跟婶子说,我给你送来。」

  「那行,能一天送一只不?我媳妇身子虚,得多补补。」

  这么疼媳妇儿?好事,薛爷爷出门时还担心小俩口哪。

  「那可不行,天天进补,孩子太大生不下来,可是会害惨魏娘子的,每隔五天吃一次吧,我让你邱大叔给送过来。」

  「好,那就麻烦婶子了。」

  自来熟的邱婶子拉起阿书,开始叨念起来。「虽说儿子不嫌父母丑,当孩子的就该孝顺爹娘,可这回你爹娘做得实在是过了。魏娘子受了不少委屈,你都不知道刚来时她都瘦得脱形了。」

  未秧干巴巴笑着,想说没那么严重。

  但阿书没让她插话,直接回应。「我明白,以后再不让她受委屈。」

  「对,男子汉就该为妻儿撑起一片天。你打算回去争家产吗?」

  「争自然是要争的,当年分家爹爹把十几亩田地和房子全给了大哥,只给我二两银子,这家分得本就不公平,但父母说,将来大哥要给他们养老送终,多拿一点不为过。」

  「这话没错,但也不能这么偏心眼啊,十几亩地和二两银子,你和净身出户有啥不同。」

  「好汉不吃分家饭,我也不必非靠家里,起初那两年我心里有气,拿了银子往外跑,拼命做生意赚钱,好不容走南闯北挣下一点家业,没想大哥和父母竟然找上门。」

  「就像婶子说的,天下无不是的父母,我同意每年给二十两孝亲费,就当他们生养我一场,其他的与他们再无关系,原本都好好的,两家不相干扰,我自己选媳妇、自己娶亲,不麻烦老家爹娘一丝半点,谁知我不过碰上一点状况,他们居然就敢来霸占家业,是可忍孰不可忍。」

  听着他的剧本,未秧瞠目结舌,突然觉得自己编的……小巫见大巫哪,甘拜下风!

  「虽说吃亏就是占便宜,可孩子马上就要生了,你得为老婆小孩想想,总不能一家子老在娘家住吧!」

  「是,我已经着手安排了,不过铺子田契被改了名,已经转到我大哥名下,想要拿回来得花时间,所以还得在柳木村多待一段时日,以后要麻烦婶子多照顾。」

  「哪儿的话,要不是薛爷爷,那场旱灾我们全村上下早都饿死了,没有流离失所、远离家园,还能过上现在的好生活,全靠薛爷爷施恩,照顾你们是我们的本分。」

  两人一来一往,你夸我、我赞你,听得未秧后脑发麻,才第一次见面两人就熟悉得像多年邻居,还以为齐叔叔够会演,没想阿书的演技更胜一筹,听他这么说,她都要相信世间真有那么恶劣的一家人了。

  邱大叔挂好腌腊肉,领着邱婶子往外走。

  老夫老妻了,没有手牵手,但走一步聊一句,两人的感情都深隽在生活琐碎里。她调侃地朝他竖起大拇指。

  「怎么了?」他问。

  「以后找不到差事还可以当戏子,演得可真好啊。」

  「那是因为有好角色,如果当『哥哥』,我肯定无法唱作俱佳。」

  这人占便宜还占出心得了?觑他一眼,她快步回房间。

  看着她急促的脚步,他知道,她的心乱了。

  阿书承担起父亲以及相公的责任,伤口痊癒后挑水劈柴、挣钱养家,连厨事都能上手。

  当然,搓丸子的功力也日见增长。

  未秧曾说孕妇需要走动,乡下妇人生产比高门贵妇容易,恰恰是因为她们日日劳作。

  就因为这句话,每天清晨在院子里练拳的他,一看到她起床就给她塞饭,拉着她去爬山。

  她找菌子、他打山鸡,有他在旁边,她时不时越过齐褚设下的封锁线,前天还猎着一只野兔。

  有他在,整座山都变得安全。

  看着沙漏静静等待,未秧是个好学生,加上有个倾囊相授的师父,几个月下来她已经能独立烧窑。

  「开窑了。」呼……她喘口大气,看向身旁的阿书。

  「会成功的。」轻拍她肩膀低声安慰,他走上前,不打算让她亲自动手。

  「希望如此。」双手合十,她对着窑门拜了几拜。

  阿书上前打开窑门,用铁制的平铲先将炭灰铲出,再托出铁盘。

  未秧紧紧盯着,一瞬不瞬,直到确定里头的七支簪子都完完整整、没有断裂失败时,不争气的眼泪淌下。

  「成功了,我终于成功了!」她花好几个月都弄不好的事,居然经他指点一番就顺利完成,她感动地抓着阿书的手臂。「谢谢,都是你的功劳,太谢谢你。」

  看着被抓住的手臂,那里温热温热的,让人……舒心,鬼使神差地又摸上她的头,他问:「还想我走吗?」

  这个动作让未秧愣住。

  「我是大姑娘,卓哥哥别老摸我的头。」仰着下巴,不知不觉间他长得那样高了,她也长啊,只是永远输他一大截。

  「不摸头摸哪里?」说着,大掌心又贴上她头顶,不顾她的自尊心。

  「摸……这里。」她抓下他的手,握在自己的掌心里。她很喜欢呢,喜欢和他亲近。

  他依旧笑着,但是把手从她的掌中抽离,未秧发现他的笑容变味:变得尴尬、变出讨厌神情。

  她以为他讨厌她,殊不知他讨厌的是自己,讨厌喜欢大手被她包在掌心里的那个自己。

  她后悔了,连忙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头顶,改口。「别人不许,我的头只有卓哥哥可以摸。」

  她总是为他让步,只要他的神情改变一点点,她就能敏锐察觉,她自以为了解卓离,并且认真相信自己的认定,直到他说出真心话……原来她不够灵敏,原来她自认为的了解不过是狂妄自大。

  「想什么?」他弯下身,对上她的眼。

  「没有,我没有想要你走,你别多心。」

  阿书倾身向前,额头几乎贴到她额前,那么近的距离让她脸红心跳。

  他问:「你知道自己说谎的时候会下意识抓裙礼吗?」

  又愣住了,她看向自己的手,这话卓离也说过,所以她从不在他面前说谎,因为他说过——

  「我最讨厌说谎的人。」

  他最讨厌说谎呢,可却毫不犹豫地对她说了一辈子的谎,害她误会他喜欢她、珍视她,误会他乐意与她共结良缘。

  被看穿的未秧恼羞成怒,跺脚。「对,我说谎,我确实不希望你留下。」

  「为什么?」

  「因为我不需要一个丈夫,我想要一个人过日子。」她迁怒了,明明对她说谎的不是阿书。

  「一个人不寂寞吗?」

  「不会,我的孩子很快就要出生。」她硬着脖子说话。

  「孩子那么小,你会需要帮忙、需要支持、需要有人在身边,一个人生活很辛苦的。」

  他温言软语试着说服她。

  「但是一个人生活,情绪不会被轻易牵动。」

  「所以我牵动你的情绪了吗?」

  未秧噎住,怎么会……话追话,她被追到无路可退的角落?

  但他不打算放过她,续道:「是的,我牵动了,否则你不会害怕,不会想我离开,对不?」

  是啊,牵动了,说好的独立自主,因为他……她又开始想依赖上。真不愿意的,才从对卓离的依赖中脱身,她不想重蹈覆彻,再不聪明,她也晓得一错再错很傻。

  「我没有!」

  「说谎,你又抓裙摆了。」

  「对,我就是爱说谎,不管你喜不喜欢,我都要说谎,只要说谎能够让自己开心,我就要说谎说到底。」这其实是没有意义的话,她纯粹想要挑衅吵架,想要把他气离开自己身旁。

  但是他一动不动,紧紧盯着她,眼看她的激动、眼看她抓紧裙摆的慌张,于是明白……又是说谎。

  她不喜欢的,说谎不会让她开心。

  退开两步,不再逼迫,他低声说:「你想说谎就说谎,我不介意。」

  一句他不介意戳破她怒气,苦苦一笑,做啥呢?他又不是卓离,不是那个痛恨她说谎的男人。

  她真是无理取闹啊!未秧低下头道歉,「对不起,我在闹情绪。」

  「是我的错,是我挑的头。」

  「以后……不要再摸我的头了。」

  他看着她,很久很久,又笑着摸上她的头。「不要,我会继续摸,直到你习惯。」

  她反应过来,出声抗议,「喂,哪有这样的,你太霸道了。」

  「对啊,我天生霸道。」

  没理会她的抗议,他将铁盘端进屋里,放凉后将簪子、珠子和几对禁步一一取出,擦拭干净后取来木匣,里头垫上锦布,再将簪子放进去。

  每支簪子后头都刻上「阳」字,一整排瓷制发簪,颜色造型无比讨喜,突如其来的信心让她昂首扬眉,满满自信。

  「我要进城。」她开始想像凌掌柜的表情。

  「好,我陪你。」她想反对,但话来不及出口,他抢快一步。「我可以替你谈到更好的价钱。」

  呃,这句话有强烈的说服力,但……不太好吧,合作这种事,倘若一方太强势,会不会谈不成?

  她轻声说:「就算价钱不好,但第一次交易,吃点亏无所谓吧。」

  这句话她说得很软,没什么大问题,可他竟然为此冒火。

  「谁说吃亏无所谓?当所有人都觉得你不介意吃亏,但凡他们闲来无事、想找人欺负,你就会是他们的不二人选,人性本恶,人永远会挑选不反抗的那一个进行攻击。」

  真是因为这样吗?所以卓离选择她?父亲选择母亲也是因为她都不反抗?

  低头沉默,她反思起人性本恶。

  深吸气、压下怒火,阿书知道自己反应过度,但他就是不允许她吃亏、不允许她被欺负。「明天我陪你,我也要买点东西。」

  「你怎能确定你在我就不会被踩?」

  「因为谁敢踩你一脚,我就会还他十脚。」十脚是客气说法,正确的说词是——踩烂他的脚,让他的腿脚骨肉分离,再好的大夫都挽救不了。

  这话十足霸气,很符合他的天性。

  知道他是为她好,未秧一笑,弯起眉眼。「谢谢你为我做的。」

  「说谢谢太单薄,我需要奖赏。」

  「什么奖赏?」虽说条件有限,只要他不是狮子大开口,她都能应下。

  「你说过要给我做糖。」

  「这不能算奖赏,我早答应的。」

  种了几天的麦苗已经长大,本就打算开窑后给他做糖的,收拾好簪子,再将大大小小的彩珠放到一旁,依依不舍多看过两眼后,她走进厨房。

  打开屉子上的棉布,麦子已经长到三寸高,拔下来清洗干净,早上蒸的糯米已经熟了,将麦苗切碎拌入糯米中,利用余温慢慢发酵,几个时辰后滤出汤汁放在锅中搅拌熬煮,等水分烧干就会慢慢形成麦芽糖。

  冰糖、麦芽糖、再加上酸橘汁,熬煮成黏糊状,拿出两天前用木头刻的模具,在上面刷上油,倒入糖汁,再放入干桂花或梅干,最后顺着凹槽处放入削好的竹签,等放凉凝固,她用裁好的油纸将糖果包起来,几十根棒棒糖堆了满满一篮。

  一通操作下来,太阳已经下山,外头黑漆漆的,厨房里的火光照在两人脸上金黄金黄的,她在笑,他也笑,明明什么都没做,他们却都感到温馨安宁。

  「我没想到做糖果这么麻烦。」阿书说。

  「这哪算麻烦,以前我做过更麻烦的。」

  「你爱吃糖?」

  不对,是她曾经深爱的那个男人喜欢。

  她笑而不语,说:「晚上吃简单的?我没有力气煮饭了。」

  「不行,中午只吃一点面饼,晚上得补回来,吃好一点吧。」她才想反对,没想他接着道:「我用小炉子熬了鸡汤,再下点面线就行。」

  她太专心做糖,居然没有发现他已经做好晚饭。「好,我下面。」

  「你屋里有热水,先去洗澡,我来煮面。」

  他学得那么快,连面都会煮了?「行,那就麻烦你。」

  她回房去洗澡。

  他哼着歌儿,心情愉快地煮着面条,不时瞄一眼糖果,心蠢蠢欲动,不是因为糖,而是因为做糖的那份心意……

  把晚膳端进厅里,未秧没出房门,阿书把厨房里外打扫干净,连明天要用的面团都和着老面揉好。

  这一通操作下来,时间过去得有点久,她还没洗好澡?

  走到她屋前,轻敲两下房门,没有反应?

  他走到窗边,轻轻推开窗,发现她睡着了,是太累了,还是簪子成功后心情放松?

  谁说女人独立不辛苦,但再辛苦她都情愿独立,这是因为于她觉得……依赖的代价太高昂?

  苦涩了唇舌、苦涩了心,虽说她绝口不提过去,但他为她的过去心疼。

  转回厨房,把炭拨掉,只留余温,温着老母鸡熬的汤。

  拿起一根棒棒糖,纵身飞到屋顶上,他看着月亮,吸吮带着橘子芳香的甜。

  有一种女人,擅长替别人制造甜味,却把苦头留给自己独尝,明明苦得让人皱眉,却总是含着笑、永远都说无所谓。

  伤心怎么可能会无所谓?痛苦怎么会无所谓?被欺负怎么会无所谓?不过是强撑着把委屈往肚子里吞。

  不会了,他不会让她再说无所谓,她的快乐欢喜难过伤心,于他通通有所谓。

  乌云从远方飘来,月亮被一点一点遮掩,今晚会下雨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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